当保罗从宫殿的床上惊醒,头顶的悬浮灯依然亮着,搁在旁边的志贺藤胶片书滑到地面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他意识到黑夜还没有过去,想起自己的长袍也没有换掉。困意像窃贼似的已经溜出房间,他清醒地听到心跳,由锁骨向上到下颌的位置暖烘烘地发热。
这几天,他渐渐感受到身体发生的变化,熟悉且令人迷惑。他不该产生这种感觉,一想到就让他作呕的感觉。他解开袍子,横陈腹部的刀疤泛着不同于周围皮肤的白色,它细得犹如一根发丝,但没法忽略附近柔软的褶皱。保罗走到灯下,那道伤疤像无色的纹身,在光线下显露它神秘的走势。
他记得很清楚,或者说他不太可能忘记任何事情,匕首的刀柄嵌入掌心,手指擦过愈合处的痒意和刀尖划开肚皮的刺痛一样,带着锋利的绝望。保罗知道自己不像表现出的那样痛恨姐妹会,虚张声势的、自我宽慰的演说只是为了掩饰恐惧。他害怕怀孕,害怕再一次流产,害怕生下和莫希阿姆第九个女儿一样孱弱畸形的胎儿。何况在眼下的关头怀孕是相当危险的,圣战余波未消,帝国随时会内战,他没有借口回绝御驾亲征。
保罗重新系好带子,花了五分钟平复吐息,直到他的指尖不再颤抖,才打开房门走出去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儿?”他撞见拐角的一个人影,吓了一跳。
“我只是随便走走。”悬浮灯照亮眼前的人,他看到海特的脸。
“现在是凌晨,你为什么不回房间睡觉?”保罗边问边打量对方的手——厄莉娅曾劝他提防特莱拉人第二次送来的死灵,她怀疑这将是一个阴谋,但特莱拉人从不明火执杖,他们必须小心行事,“你有话跟我说?”
海特缓缓地皱起眉头,说道:“我……不,我想来看看你,昨晚你看起来不太舒服,也没有叫我去你的卧室。”
保罗搓着袖子的一角,又松开:“我没事,可能是酒不合我的胃口,你觉得好喝吗?斯蒂尔说是最近坊间新酿造的香料酒,所以我让他买一点来尝尝。比起以前的味道,它的口味偏重,像是加了过量的肉桂,没什么新奇的。”
海特眨了眨眼,似乎发觉皇帝有意为之。
昨晚,斯蒂尔格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新香料酒,海特注意到对面座位的菲德-罗萨向仆人提出把它换成普通的白兰地,皇帝望了他许久,但什么都没表示。那个格格不入的哈克南死灵,似乎对周遭一切都极不满意,他吃完晚饭立刻就离开餐桌,甚至没有听到皇帝叫他站住。
悬浮灯的光被保罗调高亮度,这下他们能看清彼此的全身,还有前后方的走廊。海特抬起眼,比起自己的庞大身躯,皇帝在他面前显得更加瘦小。他忽然觉得无所适从,他的影子和保罗的影子重叠,像一头站立的凶兽将对方吞噬。当他侧过身体,就只剩下保罗,散架的、僵硬的骨头,用铁杵把它们捣碎,得以获取香水柠檬的甜气。
海特不知道如何回答,数十小时前咽进胃里的酒比纯度酒精蒸发得更快,他从舌根处感到瓜果似的甜腻,喉咙口好像附着颗粒,吞咽摩擦时它们就变成了短小的尖刺。他盯着被灯光捕捉到移动轨迹的扬尘,星屑般的漂浮物消失在墙垣、地板、衣服、头发上,还有一些弄脏了皇帝的脸,他打了个喷嚏,鼻头发红,像他在卡拉丹的冬天看雪一样。
海特最后摇摇头,说道:“它不是我喜欢的那种酒,太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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