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三时左右，店内总是来了特别多人，大概有十到十五位左右，对一间不起眼的文青小店来说，算是多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友雁忙於冲泡咖啡，将冲泡过热水的滤网，放入二十七克的咖啡豆粉，提起长嘴的水壶，注入正好八十五度C的温水，闷蒸几分钟，再次於中心倒入热水，画圆，一股曼特宁特有的香气扩散，吸引更多顾客来到位於10号巷弄的咖啡店。

        会来到这间咖啡店作客的，通常各自带着一个想向人倾诉，又不知何从说起的秘密，因为过於沉重，像是咖啡那般苦涩又浓厚，有些人喜欢趁陈友雁不那麽忙时，趁机倾吐那些故事，有外遇的，有工作上的，有恐怖情人的，接着他们再喝一杯拿铁，或是招牌特调，加些糖，暂时遗忘那些不愉快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友雁对他们的故事，不会有太多的回应，至多让他们知道他有在听，因为要是说些令客人不满的话，反倒会增加他的麻烦，还不如什麽都不要说，当一个最佳的聆听者，即使知道他们有些人想要轻生，但他不会去报警，他知道要是那些人敢说出来的话，那件事情通常不会发生，隔了几天，他们还是照样来找他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老板，老样子！」一个客人带着他的女友，习惯坐在窗边约会，每次都点带甜味的焦糖欧蕾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收到，等等马上送去。」陈友雁擦乾手上的咖啡杯，倒入热水温杯，接着制作两杯咖啡，送到他们面前，动作俐落地走回吧台，那对观察周围的眼睛没有停下来，他知道那一对情侣不太寻常，一个七十岁的老翁与一位年仅二十来岁的女孩甜蜜地握者彼此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，那女孩的表情一点笑容也没有，陈友雁心想，眼球搭配店内广播放的爵士乐律动，四处游移，视线停留在每一个客人身上约五到十分钟，毕竟观察客人是很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铃铃——一名戴着黑色遮阳帽的男子，熟稔地坐在吧台的角落，手上抱着一本时尚杂志，伸出纤指，随意翻阅，他知道陈友雁懂他想喝的是怎样的咖啡，不开口，只是望向对方的双瞳，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友雁默默递上一杯不加糖的热拿铁，随後那位男子把整数的钱放在吧台上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闻了闻香醇的奶香，再啜饮了几口，又继续翻阅杂志，不过那对看似没有故事的眼神，不时往陈友雁的方向看去，有时像是在思考事情，有时又像在偷窥，甚至有时像是猎人在捕捉稀有动物，失了魂似的凝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位客人应该是服装设计师吧？陈友雁不时用余光瞅了几眼，每次他来店内，总是穿着质感的衣装，嘴角下垂，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，除了以前那一次，他和一位朋友来这边时，笑得特别灿烂，之後过了几个礼拜，他难得点了一杯加了糖的冰摩卡，沉默了半晌，宛如一棵枯木伫立在荒原野地，在冰块融化前，他才喝掉那杯微甜的咖啡，眼眶慢慢泛红，放下一杯没喝完的饮品，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次，那位客人只带了一本素描簿和一枝2B铅笔，静谧地坐在椅子上，点了一杯不加糖的卡布奇诺，观察店内作客的女性，一笔一画勾勒女性的身体曲线，描绘他们身上的洋装、裤装、短裙和短裤，以及不同颜色的高跟鞋、低跟鞋和凉鞋，深邃的眼神藏了一丝的欣羡，摸了摸穿了高领的颈脖，抿紧唇瓣，双眸直直地看了过来，「老板，这本素描簿送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陈友雁从吧台遥远的另一边走来，而他放下素描簿後，阔步走了出去，剩下大门触动风铃的声响回荡。来不及回应他的陈友雁愣在原地，叹了口气，喃喃自语，「怎麽要送人，还不亲自拿给我？真是莫名其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或许，太过莫名其妙的原因，目光渐渐被那位客人吸引，像一块强力磁石，一旦产生相互的引力，就难以逃脱。陈友雁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情感，只是纯粹的欣赏——那对充满妒忌的双眸，是使人着魔的黑咖啡，将人拖至深渊，想着他的存在，呼吸变得难以控制，像是肇逃者犯了大错，不敢承认，开着快车，加速逃逸，如此时的心跳扑通扑通那般，上气不接下气到怀疑自己是否生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友雁招呼完一个又一个的客人，窗外透进来不同角度的阳光，将人拉长至长短不一，蓝紫夜色慢慢吞食远边的红轮，如调皮的孩子将调色盘上的五颜六色混为一体，黑的彷佛昭告大家是时候离开此地，该回家了，该接孩子，该吃晚餐了，不该耽溺秘密带来的欢愉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晚切出来的现实面，使得10号巷弄的咖啡店显得有些凄凉，陈友雁在晚上七点前打烊，锁上大门，手中紧握那本素描簿，快速上三楼，用钥匙打开小房间，四周漆成黑面，白色的寝具，简洁的书桌和衣柜，没有多余的杂物，一张床放在窗边，他能坐在那儿，仰望皎洁明月，回味今天听到的秘密，顺便几下几笔，偶尔开心地咧嘴笑了几声，自开店到现在，他从未厌倦那些客人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脸颊的汗珠尚未擦去，便坐在床上，陈友雁迫不及待地翻开客人送他的素描簿，第一张是咖啡厅於一个月前接待的女性，穿着一套合身的红色连身裙，扭腰摆臀，双峰不偏不倚趴在吧台上，她不停对他抛媚眼，要他泡加了两颗方糖的摩卡，以及他的电话和住址，娇声的令人听不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陈友雁对她的印象，但是在那位客人巧手之下，她活生生地出现在纸上，彷佛过了半夜十二点，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，从素描簿上走出来，不过奇怪的是，她少了一双腿，应该说，下半身被截了一半，她的神情面带微笑，双手各抓了自己的左右腿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是血腥淋漓的画面，陈友雁的嘴角微微弯起，眯起眼，喃喃说道：「画得真好啊，好美……」，他贴在画上，抚摸纸质的纹路，闻着那位客人残留的香水味，沉醉之余，闭上眼，幻想对方拿起铅笔绘制这张图的笔触，一笔一画勾勒出这位女子的身体，「你画这些的时候，究竟在想什麽呢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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