瑠姫六神无主地垂下手臂,失去重心,跌坐在地。已经生根的柳条随着浑浊的水流淌出来,根茎娇柔而脆弱,被鹤房所称赞的生命力,成了一句没有结尾的虚妄之谈。
“……果然。”他失声,只做了一个苍凉的口形。
瑠姫在青年死前隐约猜到,青年想杀佐藤决不是没有原因。
新选组在吉原花街的卧底,怎么可能透露真实姓名呢?瑠姫没有问青年要杀佐藤的原因,正如没有继续追问青年名字的写法一样。
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瑠姫没有知道答案的资格。
至于瑠姫如何判断出青年的身份。最初只是揣测,这样的人,气质绝非那些寻欢作乐的富商土豪,也不像倾家荡产只为一夜春宵的下等阶级,更像一个受命于森严制度的武士,不酗酒,不纵欲,不听淫词艳曲,好像是专程和自己按照画册中的情节恋爱的,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碰,更不在乎别人碰自己的身子,正经和无私到令人起疑的地步。
游廓是烟花之地,也是世外桃源,是过客来者不拒的俗世,也是战火蔓延不来的净土。从这里挑选一个人培养成兼具温存与美色的杀人利刃,诱人一步步困入死局,一击致命,再合适不过。
从猜测转换为肯定,是私奔的上弦月之夜,瑠姫往青年的包裹里,装了一枝刚盛开的茉莉作为离开吉原的唯一不舍,偶然发现了一件浅葱色的横山纹羽织。
是新选组的正装。他接过一个客人,新选组第八队领头藤堂平助的部下,那人喝醉之后光着膀子,向他吹水被同僚从倒幕派的石柱子上解救下来的往事,炫耀和诚字旗一个颜色的衣服,所以他认得。
新选组最大的对头,是倒幕派。瑠姫懂得这个常识,却没能将名震江户的佐藤家少爷和倒幕浪人联系到一起,直到从佐藤口中听到了长州藩——这是倒幕派先锋高杉晋作奇兵队的据点。
他登时恍然大悟。
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梅雨天,从后门走进来的鹤房,在身体上系紧绳子的手指,在床边陷下万丈深渊的雷池,瘀血的勒痕和新鲜的柳条,陪他度过了辗转难眠的几个夜晚。
他想晚点揭穿,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像所有脑子里仅有小痴小怨,没有大家大国,金迷纸醉、残尸败蜕的妓子一样,心安理得地接受佐藤对他的爱。再等等,再等等,他还没有被爱够,他还不想失去爱,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必需品,他可以不呼吸,不吃饭,不见光,背信弃义,离经叛道,只要有人爱他,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他会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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